2008年12月05,张一鸣写了一篇博客,体验中西个人修生养性书。
2009年08月26,张一鸣写了一篇博客,写点《万历十五年》的读后感和近期自我反省的事情。
中国早期互联网精英都有读史的习惯,在经营自己的生意的时候爱拿历史中的事情来反思比喻。
张一鸣提到的话题和读的《万历十五年》,《万历十五年》是适合和《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起读的。
《万历十五年》以及对中西方论述道理观点方法的异同,引来本周推荐的 tanya 的一篇投稿。
-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钱穆和黄仁宇两位历史学者精于中国历史,但学术背景与个人成长经历都各不同。
在各自的著作通过分析古代中国的兴衰成败呈现出了对「中国古代政治制度注定灭亡」的不同的研究方法,
最终展示了同一话题的不同解法。
2 本书产生的契机,作者都并没有著书立说的本意,都是附产物,都是服务于其他目的,
正好让这2本书并没有普通历史著作少了一些刻意。
《万历十五年》从人物出发以小见大分析政治制度问题
本书原为黄仁宇在美国授课时的辅助教科书,
其不同于惯常的历史学著作,独树一帜之处为其具有小说叙事体的气质,
作者试图放弃中国传统的用道德来对历史人物进行评价的方式,转而用心理史学的手法来完善对人物的刻画。
全篇以分析人物为主,描写的时候汲取那些能让观点立住的史料进行书写,全文任一细节都无比扎实。
冰冷的历史从他的笔下变换面貌生动展现在读者的眼前。
虽然他去揣测人物的想法、动机等,但并不意味着这不是历史研究,
因为黄仁宇先生的推论或想像皆有广博的史料支撑。
《万历十五年》不过树立了“以文学手法撰成的历史著作”的标杆而已。
一般史家认为的明朝灭亡之起点,
- 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去世,
- 万历二十年(1592年)起长达六年的援朝鲜之战,
-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间的“妖书案”,
-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起的“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
-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的萨尔浒之战等。
与这些年份相比,
- 万历十五年(1587年)虽然有海瑞、戚继光的去世,但终究只是无足轻重的一年,无关紧要的 1587 年。
他最终笔至文末也没有盖棺定论明朝是由此复兴还是衰败,
也没有认为海瑞、张居正、戚继光等人是一股新生的力量,
当然也没有将万历皇帝作为这种大众眼中的昏君与此对立来看。
他只单纯试图还原那个年份光景下,皇帝、中央官僚集团、地方官员、军事将领、思想学者每个的处境,
他们又在这种处境中如何选择了为后世所留下的历史中的那一面,
而促使他们作出这种选择的往往也是客观存在的原因,整个政治体制里从上至下里里外外的铁板一块。
黄仁宇先生将高高在上的历史人物化作有血有肉的寻常人等也是为了说明书中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
在我们这个以农业经济为基础、以儒家道德治国、以求稳定为主要目的的国家都很难发生根本的改变。
至于清朝代替明朝,实际上对中华的结果并没有那么严重,
因为他们最终也被“汉化”,全盘接受了中华文化,成为我们“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至于张一鸣看完饶有兴致提到的海瑞,
海瑞当然是个过于典型的黄仁宇写法的示范。
所有人都知道海瑞清正廉洁,似乎如果每个官员都是海瑞,封建王朝就能长治久安繁荣昌盛。
但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将笔墨放在海瑞一生自诩清正廉洁却无法理解的事情,
人的个人意志上的鼎力支撑显然无法解决制度上的腐朽短板。
他也仔细描摹的海瑞的清正廉洁的可贵,但海瑞也完全忽视了币制、赋役、法律等宏观制度。
制度的建立和健全必然依赖缜密完善的顶层规划和自上而下的鼎力推行。
遗憾的是,当时的制度未能针对商业萌芽的出现适时调整。
对于明朝的社会治理,如果缺乏健全得力的制度,
单纯依靠个别圣贤、依靠严刑重典、依靠道德伦常,奏效均非常有限。
14 年后张一鸣创立的字节跳动这家庞大的公司是否也是能不依赖他这个个别的商业英雄?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通过还原历史进程分析古代中国古代制度演化
这本书原本就是为国民党高层做讲座梳理中国历史而集结下来的文稿,
钱穆从小深受国学熏陶,文笔特有古典韵味,全文通读起来极为流畅,
能行云流水间把汉、唐、宋、明、清五朝纷繁复杂的历史用简单的四方面分析得层次清晰极有条理,实属不易。
但演讲稿的属性也意味着全文并没有注明资料出处,此缺点瑕不掩瑜。
本书前言已经表明了钱穆先生的观念:
- 制度与人事息息相关,不懂人事,不通制度;
- 任何一项制度彼此互相影响;
- 当时的人事造就当时的制度,后世未必能洞悉全貌;
- 制度都有利有弊,不存在完美的制度,也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制度;
- 最重要的,当时的人评价当时的制度为历史意见,后世对过去的制度的评价为时代意见,两者意义不甚相同。
基于这种观念下,钱穆试图分析出为何这五个朝代在当时选择了当时的制度,
而不是用现世的观念去批判昔日制度的缺陷。
其中最反历史教科书里的常识的观点则是:
- 中国的历史政治不能说是皇权和相权绝不分别,一切都由皇帝专制。
- 也不能不认为它是一种相对合理的开明专制。
- 它有自己的制度和法律,并不全由皇帝一人的意志来决定一切。
钱穆说
- 如果我们说中国传统政治是专制的,政府由一个皇帝来独裁,这一说法用来讲明清两代是可以的。
- 在明清之前,皇帝是国家的唯一领袖,而实际政权则不在皇室,而在政府,由宰相来代表政府。
- 皇帝是国家的元首,象征此国家之统一,宰相是政府的领袖,负政治上一切实际的责任。
贯穿全书,钱穆先生试图论证一个观点:
任何一项政治制度,都要站在历史的角度去观察。
若仅以当前的标准来评价和看待历史,必然有失公允,得出偏激的结论。
钱穆先生极力反对当时用“专制黑暗”评价中国政治制度的武断言论,
因为从每个朝代的历史情况和局限性分析,必然有其合理之处。
不能一概否定或全盘采用西方的政治制度去指责中国历史的专制黑暗。
但是必须承认,由于明显的个人倾向,他对满清的史料举例有失公允。
两者相对比和联想
以小见大VS纵向比较的研究方法各有利弊
黄仁宇先生以人物出发来论证明朝为何从万历十五年灭亡,
而钱穆先生把不同朝代的历史分为不同维度进行解读,似乎这两本书乍一看毫无关联,
但以张居正和万历皇帝这对两本书都有涉及的师徒帝相为例,可能会更加清晰其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黄仁宇跳出了传统历史叙事的来解释皇帝作为一个人为何会放弃朝政,进而点明皇权相权都被道德所规训。
万历十五年似是天下盛平,无重大动荡,实际上可能却是明朝发展至尽头而步向灭亡的一年。
黄仁宇引用《神宗实录》,就此年中发生的立储之争和一连串使皇帝感到大为不快的问题作分析,
虽然最后万历皇帝在种种问题上妥协,但他由此怠政三十三年,
可能是他对抗无效之后,对文官集团的一种报复方式。
而不是如一般史书记载,万历皇帝是板上钉钉的天生的昏君。
由此可以理解,明朝的皇帝表面上是有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但终归也要受到传统文化和文官集团的掣肘。
这种历史叙事体这种写法虽更能让历史贴近读者,
其他历史著作中只能遥遥相望的帝王将相仿佛也有了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更有助于理解历史人物内在的行为逻辑,
但也有其缺点:
这种勾勒人物心思的笔法是经由“结果论”而产生的,因为历史已经发生,所以才有可能推断。
这与心理学家所使用的方式不同,因此推断是否妥贴还有待商榷。
在历史想像的部分,作者用的是“肯定”的语句表达,因此人物在无形中就被附加上了黄仁宇想像的性格。
显然太过武断而不够谨慎,有为了观点自创论据之嫌,可谓历史想像发挥过了头。
钱穆把万历皇帝和张居正的关系来当作明代政治制度的缩影来解释明代政治制度如何走向越发专制的失败局面。
钱穆则是借张居正来批判明代政治制度:
明代内阁大学士张居正,也只能结合太监,才能揽实权。
当时朝臣都反对他,说他不是宰相,不是政府正式的行政首长,不该弄权专政。
这批评实在也不错。当时六部尚书才是政府最高行政长官,他们只须听命于皇帝,而不须听命于内阁。
不该管的事而管,不该揽的权而揽,此是权臣,非大臣。
权臣弄权与大臣当权,在中国传统政治观点上是有大分别的。
张居正主张讲法治,其实他本身就已违法了,而且违反了当时国家的大本大法。
不得以内阁学士擅自做宰相,这是明代政制上最大的法理。
虽然张居正在明代有很大的建树,但当时清议,并不讲他好话,这就因为认他是一个权臣,非大臣。
这不是专就张居正功业而言,而是由他在政府之地位上的正义言。
张居正并未能先把当时制度改正,却在当时制度下曲折谋求事功,
至少他是为目的不择手段,在政治影响上有利弊不相抵的所在呀!
可见制度如何牵制着人事,而明代此项制度之要不得,也就即此更可论定了。
此外,由于钱穆先生的个人背景,我们也要理解他是以士大夫身份自居,
他的观点大多来自以官方立场说事的中国古籍,极少涉及民生。
因此,钱先生的观点是政府的观点,而非民生的观点。
从政府角度看问题和从民生角度看问题得出的结论是完全不同的。
例如,我们看西方的民主制度和政府作为,对民众权力和内政外交的看法自然不同。
以现代人的眼光出发,实际很难要求钱穆先生可以真正体恤下层民众,
以他的心态,民众都是数字,是财税制度里被白纸黑字定义的数字。
由此可见,
钱穆坚持以进入历史的方式来解释制度,所以他只是从 HOW 出发解释 HOW 中国古代政治制度走向灭亡,
黄仁宇的学术背景能让他能够跳出中国视角,从制度运转原理出发试图发现 WHY 中国古代制度注定灭亡的答案。
进而再联想到很多当今商业世界不少企业所面临的问题,联想到很多政策或组织框架已经落伍的企业。
所有企业都容易躺在功劳簿里面得意自满,也都很难在纷繁复杂的不同境况下永远进化。
我们不应只在自己的体系里论证,曾经有用的措施后来无用,确实不能否认其有过作用,
实际上以现在的学术发展,我们更应该多层次分析曾经的措施为什么在当时有用又为什么后来会变得不起作用,
再将抽象出的理论继续应用在现在。
人类害怕改变,特别是要改变曾经被证明为正确无疑的经验。
但是历史告诉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的好制度好政策或许正是今日衰败的根本原因。
互联网时代加速了这种变革和迭代的周期。
希望各位都能从历史中找到自己的新方向。
推荐:
-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中文版自序——为什么称为“中国大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