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两年里，集中探索了和欲望、焦虑、恐惧、倦怠等情绪相处的方法，但和痛苦的相处却似乎没有单独拎出来思考过。作为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期，不谈产品，谈谈和自我的关系 —— 痛苦的意义。
这次思考启发自于韩炳哲的《妥协社会》。之前产品沉思录推荐过韩炳哲的不少内容，比如《倦怠社会》中对无聊的思考等。他的书不好读，因为有很多专有名词和背景信息，但又总有一些启发，就像鱼感觉不到水一样，他总能从我们习以为常的行为中，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每次读他的书时，都没有试图去彻底理解每个字的意思，而是从中找到新的启发性视角，让自己能有一种新的看待世界的方法 —— 所以本篇分享未必包含了他的本意，而是一次夹带私货的分享。
▎痛苦是什么
- 痛苦并非是指物理上的病痛，也指思想上的痛苦。
- 痛苦即关联，拒绝一切痛苦状态的人，是没有建立关系能力的。比如为了避免失恋的痛苦，导致恐惧于建立亲密关系；为了避免付出没有回报的痛苦，选择每天划水摸鱼 —— 当我们开始不断妥协时，虽然规避了痛苦，但也在让自己麻木。
- 痛苦即真实，抵抗痛苦时让我们感觉到真实，而妥协则是麻醉。社交媒体的点赞泛滥，导致我们感受力钝化，对一切无动于衷，变的麻木。其实一切真实的东西都是痛苦的，真理是痛苦的，痛苦是检验真理的可靠标准。实事求是中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接受不愉快的事实。
- 痛苦勾勒出自己，描绘出自己的轮廓。以自己为例，从上家公司离开，很大的痛苦在于要把自己花了几年的产品交出去；而职级、Title、收入，其实都没让我如此痛苦。反之，正是这些痛苦定义了自己是谁。
- 如果没有痛苦，我们就必须找到更强烈的刺激，来感受到自己存在。比如消费更加暴力色情的内容、尝试各种极限运动或者不可描述的事情。
▎痛苦的价值
- 精神即痛苦，因为唯有通过痛苦，精神才能获得新的洞见。精神的成长依赖于战胜痛苦，没有痛苦，精神就是一成不变的。没有痛苦，就不可能与曾在的过往彻底决裂。越是能苦中寻乐的人，就越深刻。一个人如果未曾深入人类的痛苦，也就无法从内心最深处笑出来。
- 痛苦不仅仅是一种体验，而是以否定性为前提，引发我们具体的变化。比如你作为一个「体验」过画油画的人，虽然知道油画的技巧和方法，但是无法改变的自己行为；但当一个经历过被摄影术抢了饭碗的画家，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才能让其行为发生彻底的转变 —— 而在今日，我们更多惧怕痛苦，开启任何新的探索时，总会选择浅浅的体验，不去建立过度深厚的关系。
- 其实痛苦往往动摇了惯常的意义关联，强迫精神进行彻底的视角转换。与快乐不同，痛苦会启动反思过程，带来全新看待问题的方法。比如在这次创业途中，也是因为之前的种种痛苦经历，让我们选择和过去的经验与惯性决裂，去做 Small Businesses Owner。
- 当我们感到痛苦时，才是真正被嵌入整个架构中，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比如为何摸鱼也没有那么快乐，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零件，事情的成败和我们无关，感受不到任何意义。其实只有真正的归属关系受到威胁时，痛苦才会出现。如果没有痛苦，我们就会丧失目标，没有能力获得真理与洞见。
- 没有痛苦，就没有奔向新事物的征程，也就没有历史。永远去创立，同时也必须永远去打破。
▎痛苦在社会中的演化
- 酷刑社会时（如中世纪），痛苦与之密切相关，是一种统治手段，如残酷的刑罚、压抑的宗教仪式等。痛苦直接作用于我们的肉体。
- 规训社会时（如工业革命），身体上的刑罚逐渐让位于将身体变成生产工具，痛苦主要变成了对思想的控制，让人物化，成为资本中的一个螺丝钉。只不过不再公开展示，而是进入如学校、工厂等封闭的规训场所，想想富士康对人的异化。
- 功绩社会时（今日之社会），身体更多处于享乐的状态，开始拒绝痛苦。自我欣赏、自我享受。所以「你要过的幸福」成为了新的统治公式，而痛苦成为了一种医疗事件，和政治逐渐脱钩。
▎幸福的陷阱
- 当我们认为应该努力让自己过的「幸福」时，导致每个人只关注自己的内心，而不去对社会关系进行批判性探究 —— 比如有些苦难是社会造成的，但人们却被要求去改变自己的心理状态。这种思考方式，强制我们进行自我反省，而忽略和现存统治的关系。
- 幸福预期还让我们变得孤立，因为幸福变成了一件私事，苦难意味着个人的失败。所以不会再有革命，只剩下个人的抑郁。我们不会再归咎于社会，而会归咎于自己。
- 幸福预期物化了幸福，但幸福不可能完美无缺。因为痛苦承载着幸福，使幸福长久，因为任何强烈的感情都是痛苦的。如果痛苦被抑制，幸福也会变得乏善可陈，变得沉闷。
- 痛苦不会消失，只会改变形式。如果你眼前一片岁月静好，需要问问是谁在哪里帮你负重前行。而无聊不是别的，是溶解在时间里的痛苦而已。
▎为何今日我们惧怕痛苦
- 因为我们在面对痛苦时，给予我们支持，以及方向的关系不复存在，所以变得无法忍受。比如痛苦时哥一杯酒，一次拥抱，一声安慰，一次拍拍肩，在今日都变得难以企及。痛苦来弄临时只能孤身一人舔着伤口，自然不愿意再去尝试。
- 何这种关系关系不复存在？和项飚说的「附近的消失」有一定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变得接口化，缺少有意义的沟通与接触，比如外卖小哥在雪天冻得瑟瑟发抖将外卖放在门口，却很少得到一句安慰，只剩下纯粹的工具性。
- 信息的空前发达，更是让所有的苦难变化成了远方的数字，比如疫情地图上每天死亡的人数，让人们逐渐麻木。再加上功绩社会中一切都被量化，大多数人都在试图暴露自己的所有痛苦，获得比他人更多的点赞与关注 —— 想想之前抖音上一堆人复制造桥死爷爷的梗 —— 痛苦变成了消费品，继而变成了劣质仿品，再加上注意力不断被稀释，上一秒的苦难下一秒就变成了小姐姐的误导，所以也很难让人产生共情，最终变得麻木。
- 再放大到社会层面，今日的「功绩社会」中到处都能看到「妥协」（或者说叫「政治正确」）的存在，比如政治领域中的各种妥协，比如社会层面上不断消除否定，推崇积极心理学的做法，仿佛痛苦是一种「无能」的象征，因为你是 loser ，因为你自己能力不够，所以你才痛苦。真正积极的人是会笑看一切的。这种强调「讨喜」的社会风气一旦形成，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再去经历痛苦，分享痛苦，而是去追求「自我的幸福」。
我们无需去寻找某种「答案」，也并不是说从明天起就要做一个天天受苦的人。只不过希望能通过上面的文字，让我们重新去思考：
- 是自己选择孤独，还是在逃避建立深厚关系时可能需要承担的痛苦？
- 是选择成为看客，还是在逃避真实世界中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 是选择接纳痛苦，还是选择让自己变得麻木？
- 痛苦真的是一无是处？还是能为我们带来全新的启发？
没有痛苦，我们既没有爱过，也没有活过。
一如村上春树所说：痛苦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择。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