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40 万关注、2017 年荣誉答主、在知乎有电子出版物…… 资深的知乎创作者 Tianxi 在 2022 年也离开知乎了。
知乎的大 V 不愿被人称作「知乎大 V」。进站必看里的答主，大多已经不再更新知乎。我自己认识的知乎答主，也少有留下来的。
我目睹的知乎作者的大批量流失，主要是在 18-19 年，很多头部作者都陆续不愿再在知乎创作。其实这是件很吊诡的事情，后面会提到，知乎的内容会持续有马太效应，老作者应该是更有既得利益的，为什么很多都不留下来呢？
表面上看，是声量越大、被杠的频次就越高，写得多，被恶心得就多。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背后也可以看出更多或客观或主观的问题。
▎私域和公域
知乎是私域还是公域？似乎很难说清，不如说知乎就是私域和公域的交杂，而问题也由杂交而来。
公域的层面，知乎早期的浏览是基于问题和话题的，后来更多围绕个性化的首页推荐。总之，没有一个时期是围绕关注关系的。
私域的层面，知乎很常见长篇幅的回答，这很像公众号，评论区也会有讨论，而且评论区后来是把管理权限开放给答主的。这方面又很像私域。
可问题也由此发生。正因评论区由答主掌握，反对的意见只好成为回答而不是评论。所以在问题的回答区会充斥着你来我往的辩论，你艾特我，我艾特你，真正的回答却被乌云蔽日了。
对比公众号，创作者可以找到同类，友好交流。在知乎则大多不可控，党同伐异的氛围愈发严重。这不只与公域私域的矛盾有关，更关乎圈层隔离的问题。
▎圈层隔离
随着知乎破圈，圈层融合中，让公域对私域的破坏更加严重。
比如在 B 站，用户群体在公域和私域之间，实际上还有一个圈层的隔离，即分区（很像古早的 BBS）。B 站是大广场中有小广场，小广场中有餐厅。而知乎则是餐桌直接摆上了大广场。
知乎是没有板块的，更多通过话题和问题分发。看似这样的颗粒度更细，是不是就像抖音、小红书一样，更精准地推送给用户呢？好像在娱乐化生活化内容上是可以的，在知乎这样「讲道理」和「说逻辑」的内容上就行不通了。
在过去的 BBS 时代，喜欢抖机灵的去灌水区，想讲故事的去情感区，对历史感兴趣的去史海钩沉。而现在知乎没有分区，什么都堆在一起，真真假假、好好坏坏，全凭一个「点赞」行为来决定。于是段子驱逐干货、机灵驱逐严肃就不奇怪了。
近些年，知乎官方不断推荐热点话题、引入更多新用户等操作，让用户的顺畅对话变得更加困难。大伙压根不是在同个频道上交流。
印象最深刻的是某朋友讨论互联网产品话题，用了 DAU 一词，被骂崇洋媚外；或有朋友讨论互联网企业家的组织管理策略，被骂资本家都该吊路灯，吹捧该死。
▎赞同系统
赞同的确能筛选好回答，但有个非常重要的前提——点赞的人是否认为这个回答是「有价值」的。因为点赞的心态可以特别多样。
同样关于某台手机有问题的回答，赞同的心态可能是「这个回答讲的手机问题我特别认同，因为我也遇到过」、「这个回答讲的手机问题我特别认同，因为我很讨论他们的老板」、「这个回答也太逗了，支持一下」等等。
只有第一种心态是能筛选出有价值的答案。第二种心态会选出更情绪化的、带节奏的和表达能力不错的；第三种心态会选出段子手。
不仅点赞同的网友没有对复杂问题和信息的鉴别能力，平台也没有这种能力。我还在知乎活跃的时候，经常遇到大学生在教育公务员如何搞政绩、实习生在教产品经理怎么做总监的。
回答和赞同本质都是评价系统，却没有任何认证方式；知乎是一个以知识为核心基调的平台，却无法验证知识真伪。回答和回答混在一起，不同含金量的赞同和赞同混在一起，让评价系统失效。类比淘宝，当然也有恶评，但至少评价系统里的对话人都是真实买家、买过东西的。知乎的回答和赞同却绝大多数都不是局内人而是看客。
这样的价值导向，起初无所谓，用户质量过硬的时候（2013 年之前）全靠自觉。泛化以后，就大量出现「人在美国」「人均百万」和无数的抖机灵了。
这是「地球中哪些地方引力最大」下的一个回答。
这一条，恰是之前聊小红书那次提过的：一个评价系统的重要性。小红书以此确立了好氛围，知乎也以此丧失了好氛围。
▎分发逻辑
试想一下知乎的浏览路径，大都是搜索/推荐-话题-问题-回答。在同个话题下，比如产品经理，一定是先积累了回答的「老」问题能够让用户有兴趣，不同的问题，看到有 100 个回答和有 2 个回答，都会不自主点击前者的问题；对于回答也是如此，同样的问题下，有 100 个赞同的回答和 2 个赞同的回答，也是前者吸引更多注意力。新回答就很难跟老回答竞争。
我自己就有体会，像产品经理的大部分头部话题，在 15-16 年就已经有很多高赞回答，现在再去搜索浏览一样首先看到这些内容。有的回答已经有几千甚至上万赞了，新的回答无力竞争。而且像「产品经理如何入门」这种不有时效性的问题，基本就是占坑逻辑，占了坑，就不大会有新的坑出现了。
像知乎产品经理这个大话题下的索引，1.0 的版本就是我编写的。看这些问题，不大可能出现有新意的回答，那就会一直僵化存在。或者说，现在的回答是 70 分的话，一个 80 分的回答也很难替代掉它，除非原始回答完全没有时效性了。
对比微信公众号由于订阅等相关因素经常被诟病的「内容无法沉淀」，知乎就是另一个极端：「内容无法纳新」。如果不是甫一开始就占坑，是很难进入头部的。尤其热门问题下，可能有上千个答案，对于大部分用户来说，同个问题下，阅读 50 个回答就不错了。
这样会让老问题无法焕发新春，知乎的内容创作者也更多涌入新的问题去了，这些问题往往是热点问题。
▎私域价值和商业化
很多创作者在社区创作，就是要制造影响力。哪怕不是为了钱，也是为了有个人品牌，能更好地跟人建立连接。但知乎的用户，内容消费还是围绕着推荐/搜索-问题-回答的。哪怕你有特别多的关注者，也不代表你下个回答就能得到很强的曝光和关注。当然从平台视角看，这是让创作者更关注内容而非关注者的积累，但从创作者自己视角看，就会疑虑长期内容创作的价值所在。
我有一个知乎的大 V 朋友，早在 17 年就断言在知乎做下去，商业化上是有风险的，一方面平台清高、不支持商业化，另一方面这些关注者很难在知乎「接住」，也就是对你很感兴趣，但点了关注以后，未来也没有好的渠道去持续产生连接。于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导流到公众号，后来成为垂直领域最大的公众号，成立的公司现金流也很可观。反观留在知乎的账号，哪怕也是头部，却没有什么起色。
有人讲看空知乎的主要原因就是，平台和创作者都穷，我也认同这个观点。由于刚刚说的一系列问题，曝光和推荐逻辑是围绕老的问题和回答的（内容僵化），平台不能干预，也就不能做有效的推荐广告（像抖音）；同时关注关系也很弱（不是社区），创作者无利可图，没办法用关注者的信任做转化（像 B 站）。
▎社区运营：不作为和走歪路
知乎官方在知乎的僵化和衰落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知乎的社区运营可以粗暴分为两个时期。
1）不作为
知乎早期可能由于创始团队都是媒体出身，较为理想主义，因此长期以来都是不作为，甚至很清高的状态在运营社区的。
在观察知乎管理员处理事务时，你能体会到他们一脸嫌弃企图置身事外的姿态。很多事情不做预警、不留余地、不讲人情，看似公正公平，其实让人心慌。很多创作者没有安全感。
做社区正如城市建设，而不是仅仅圈地等待。
多年前，创始人之一的黄继新甚至公开说过，社区需要自净化，我们不会插手太多，这样的言论。
这种清高也体现在了商业化方面，知乎不但严格限制创作者的商业化，自己的商业化也扭扭捏捏，姿态奇怪，比如（这是我在 2016 年的一次总结）：
- 禁用二维码，严禁导流到其它平台；
- 严禁各种自发的商业活动，不惜封专栏、封号；
- 以几近无用的鸡肋方式保护转载，却不提供快捷的付费转载通道；
- 微信、今日头条、新浪微博已提供了半年多的打赏功能，知乎刚刚在专栏内测；
- 大家用微信群和支付宝群组玩了大半年的付费讲座，知乎终于模仿做了知乎 Live。
在 2017 年之前没有用过知乎的朋友，恐怕难以想象这种天差地别的境况。毕竟现在的知乎，腰身一变，对商业化的态度已经从「牛夫人」变成「小甜甜」。
这也正是要讲的，在破圈和泛化过程中，反而有些迷失的时期。
2）走歪路
知乎在 2018 年及之后，频繁推出大量的商业化功能，以及更多拉新、破圈、鼓励创作的活动和功能。这次确实在每次热点的功能出现后，都能快速跟进了。但却带来了更多老用户的流失。
正如前文所述，在公域私域矛盾未解决、圈层区隔未建立的情况下，用户的剧烈融合，带来的是不适和阵痛。破圈当然没有原罪，B 站和小红书都有破圈的行为，不过它们两个的破圈在隔离上做得相对节制和妥当——B 站舞蹈区的老用户和财经知识区的新用户，交叉并不多；小红书碎片化程度极高的个性化推荐，也让每个用户不会收到不相干内容的打扰。
近两年使用知乎的朋友可能会有体会，知乎的长视频、短内容（想法）都是重点在推的功能，却无法解释与 B 站、微博和小红书的差异和优势。在我和一些知乎早期用户看来，知乎是在放弃某些原本的坚持、原本的天然优势，即硬核内容和追求真相的那种氛围。
汉洋在《我是爱知乎的，但我们不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里提到：
「知乎需要更件严肃的面对它究竟想打造什么样的社区这个问题。从知乎推知识付费、到首页时间流改版再到现在的强推视频。它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要成为下一个得到、今日头条、抖音，还是真正的成为未来更好的知乎。」
最后，不妨引用同样是这篇文章里的话作为结束语：
「2014 年知乎创始人周源在一次自述里用了个章节小标题《尊重做社区的节奏：流量无用》，里面说：『量增加不等于社区成长，反而导致你没有预见的问题产生』。现在的知乎，正在反对曾经想成为好社区的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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